在信息碎片化的当下,长篇电视剧如何才能脱颖而出,成为备受瞩目的佳作?本期我们汇聚了三位电视剧行业的资深人士及评论家,共同探讨精品电视剧创作如何攀登艺术高峰。
优秀剧作是时光沉淀的结晶
记者:近期热播的几部电视剧,其创作周期普遍较长。请问,创作周期的长短与优秀作品的诞生之间存在怎样的联系?在社会飞速发展的背景下,创作者应如何坚守创作的初心?
仲呈祥:这些剧作是中国电视剧从“高原”迈向“高峰”的标志性成就,它们均达到了“思想精深、艺术精湛、制作精良”的标准,并赢得了观众的喜爱,实现了良好的社会与经济效益。这些作品所蕴含的历史深度和美学追求也达到了相当的高度,我们应以文化自信的态度肯定这些成绩,并在此基础上继续前进。
艺术作品的诞生,需要艺术家们长时间地认识、感知生活并进行酝酿准备。正如柳青花费十余年深入农村创作《创业史》,罗广斌、杨益言历经多年才写出《红岩》。近期的这几部电视剧,大多经历了五年以上,甚至八到十年的精心打磨。只有长期深入生活、扎根人民,才能在文艺创作中获得新的思想和审美发现,而闭门赶制的作品很难成为精品。
侯鸿亮:以《生命树》为例,这个项目可谓“七年磨一剑”。当然,时长并非出好作品的必然条件,但没有足够的沉淀,精品佳作便无从谈起。我们始终倡导“慢下来”的创作节奏,这并非追求低效率,而是为了给故事的生长和人物的呼吸留足空间。如何在漫长的打磨过程中保持初心、不受外界干扰?我认为关键在于回归创作的起点——明确讲述这个故事的初衷。一旦想清楚,便能全身心投入,不再回头。时间不会辜负认真的创作,观众更是如此。
杨磊:《太平年》的项目,华策集团早在十年前就开始着手开发。几年前,编剧董哲老师加入项目后,花费三个多月进行资料搜集和研究,最终从五代十国的乱世背景中提炼出“追寻太平年”的核心主题。
电视剧创作的前期积累,包括方向的确定和知识的储备,都需要充足的时间。一些遵循套路化情节的剧集,或许能缩短创作周期并带来短暂的情绪冲击,但其长久的生命力却未必有保障。优秀的作品应当滋养观众,影响其人生观和世界观。《太平年》播出后,许多观众主动查询五代历史,对这段历史产生了浓厚兴趣,并表达了对和平年代的珍惜之情。观众的这些思考和感触,正是对我们创作者初心的最好回馈。
精良剧本是优秀作品的基石
记者:这几部优秀作品在剧本打磨上都倾注了大量心血。剧本在电视剧创作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?如何才能创作出优秀的剧本?
仲呈祥:戏剧影视作为独立的学科门类,仍需坚守文学根基。深厚的文学滋养是创作精品电视剧的重要支撑。我们必须坚持“剧本剧本,一剧之本”的理念,集中精力打磨好剧本。
剧本创作中,题材的选择至关重要。我们并非提倡唯题材论,但必须站在时代的高度,运用政治、艺术和审美智慧,选择那些时代需要、人民呼唤的题材。《沉默的荣耀》抓住了稀缺题材,印证了选对题材是迈向艺术高峰的第一步;《生命树》将生态环保题材升华至生命价值主题,体现了对时代主题和人生价值的深度挖掘;《太平年》紧扣五代十国历史,呼应了国家统一、民族复兴的宏大主题;《主角》回应了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中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协调发展的要求,启迪观众成为自己人生中的主角。这四部作品不仅讲述了引人入胜的故事,还塑造了鲜活的人物形象,证明当代影视工作者已具备讲好中国故事的能力。
侯鸿亮:“剧本是一剧之本”已成为行业的共识。剧本如同种子,若未精心培育便急于播种,长出的必是歪斜的苗。正午阳光始终坚持:剧本不成熟,绝不开机。那么,如何打造出优秀剧本?我认为至少需要三个方面的努力:第一,讲“好”故事。优秀的剧本不仅要有戏剧冲突,更要有对人性、对社会的深刻洞察,人物要鲜活,情感要真挚,思想要有深度。第二,下“真”功夫。优秀的剧本是脚踏实地“走”出来的,创作者付出的心血越多,笔下的内容就越真实。第三,以“诚”待人。这里的“诚”包含两层含义:一是对待剧中的人物,二是对待观看剧集的观众。不敷衍人物,不欺骗观众,这并非技巧,而是一种态度。
杨磊:剧本是电视剧的灵魂与根基,导演则是在巨人的肩膀上进行二次创作。拿到一个扎实的剧本,对导演而言是莫大的幸福。
在阅读《太平年》剧本时,我越发投入,读到最后三集时甚至不舍得看完。兴奋之处,拍案叫绝;气愤之处,掷笔拍案。读完剧本后,我内心涌起了强烈的创作冲动。有人问我:剧本中晦涩的文言文、众多难以记住名字的人物,是否不符合成功案例的要求?我的决心非常坚定。我认为一个好剧本如同灯塔,能为创作者带来强大而坚定的力量。《太平年》剧中有200多位有名有姓的角色,即使是戏份不多的演员,也会主动查阅资料梳理人物,整个团队都被剧本的力量所打动。
各方合力培育精品
记者:一部优秀电视剧的诞生,是多方合力扶持培育的结果。在精品化创作过程中,主管部门、各级政府、行业协会、播出平台等各方应提供哪些支持与助力?
仲呈祥:在电视剧创作过程中,主管部门和各级政府应尊重文艺工作者,这包括《沉默的荣耀》中表现出色的杨亚洲导演等行业前辈,也包括众多中青年创作者,以及《主角》中饰演忆秦娥的刘浩存等青年文艺工作者。应主动识变、应变、求变,精准把握形势,做到管理上宽严有度,营造良好的文艺创作生态。行业协会与制作单位应在党的领导下,推动创作者深入生活、扎根人民,用心选好题材、打磨剧本,组织编、导、演、服、化、道等各环节人才强强联合,做到识才、爱才、重才,并实现合理的报酬分配。此外,评论界应倡导说真话、求真知的良好文风,既要进行建设性评论,也要有鲜明的批评,坚持构建中国特色文艺评论的自主知识体系,反对用西方理论误读中国审美创造。
侯鸿亮:一部优秀作品的诞生,绝非仅凭创作团队的努力。主管部门、地方政府、行业协会、播出平台……各方的支持都至关重要。例如,在题材规划上,主管部门的引导和鼓励,使我们敢于触碰重大现实题材、历史题材。像《生命树》这样的作品,若无政策层面的支持和对创作规律的尊重,是难以推进的。地方政府也发挥着关键作用,在取景、协拍、资金等方面提供了诸多帮助。行业协会则搭建了交流平台,促进了创作者间的经验分享和资源对接。播出平台和观众更是不可或缺的一环,平台敢于为优质内容提供空间和排期,观众用收视和口碑给予反馈,正是这种正向循环激励着我们不断前行。
杨磊:在《太平年》的创作过程中,主管部门曾组织全体主创集中学习五代历史,并邀请中国历史研究院及各领域专家,分别讲解五代的建筑、服饰、礼仪等细节,帮助主创团队建立起准确的历史认知。当主创对“大事不虚,小事不拘”的创作边界产生疑问时,专家学者会给予指导。文艺工作者本身就有责任宣传中华优秀传统文化,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,用作品传递社会正能量。只要是优秀的作品,从行业协会、地方政府到主管部门,都会给予大力支持。
信息碎片化时代,精品长剧何以突围
记者:在信息碎片化时代,观众的注意力极易分散,倍速观看长剧似乎已成常态。这些精品剧是如何实现突围的?
仲呈祥:这几部作品代表了当前中国电视剧艺术的较高水准,其影像语言实现了现代化,并恰当运用了科技手段。优秀的电视剧应将现实主义精神与浪漫主义情怀相结合,贯穿于艺术家审美创作全过程的是一种对人民、对时代高度负责的态度。只有将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生活作为审美反映的整体对象来把握,同时借鉴西方类型片创作经验中适合中国国情的部分,才能走出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电视剧创作道路。
侯鸿亮:精品长剧的突围之道,归根结底在于在与时间的赛跑中,提供一种不可替代的精神体验。长剧最独特的优势在于,它能营造出短视频无法比拟的沉浸感。更重要的是,长剧有能力触及情感共鸣的深层领域。这种共鸣并非短暂的感动,而是持久的回味——剧集结束后,人物依然鲜活在记忆中,台词仍回荡在脑海里。
支撑这一切的是文化价值的厚度。一部真正优秀的长剧,不仅是一个好故事,更是一面映照时代与人心的镜子,一座连接历史与现实、个体与社会的桥梁。因此,一部能够破圈的长剧,必须具备:扎实的剧本、真诚的情感、立体的角色、严谨的制作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对观众的尊重。
杨磊:部分观众倍速观看电视剧,其根本原因在于一些作品的内容套路化、似曾相识。要避免内容被倍速观看,关键在于创作出具有独特性、对观众而言有意义、有营养的作品。这样的作品,即使内容稍显晦涩,观众也愿意放慢速度观看,甚至主动暂停查阅资料,弄懂内容后再继续。许多观众反馈,《太平年》就达到了这样的效果。有的观众会以0.5倍速观看、反复回看、查阅历史资料后再继续,它激发了观众获取知识的兴趣,从而实现了破圈传播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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